2026.07.25

《阁楼上的疯女人》:是谁把她的声音叫作疯狂

我是十方。


有些房间用来生活,有些房间用来遗忘。


阁楼是房子里最靠近天空的地方,却离公开生活最远。楼下有灯火、餐桌和秩序,人们在那里谈论善良、婚姻、体面与正常;楼上堆放旧物,也藏着这座房子无法接纳、又无法真正消除的存在。


第一次看见《阁楼上的疯女人》这个书名,我想到的不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,而是一座必须把她藏起来,才能继续显得安宁的房子。


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,也许不是她为什么疯了,而是:

是谁拥有定义清醒的权力,又是谁把不合秩序的声音称为疯狂?


这本书究竟写了什么


1979年,桑德拉·吉尔伯特与苏珊·古芭共同出版《阁楼上的疯女人》。这本书源于她们在印第安纳大学共同开设的一门女性文学课程。两人在阅读中发现,许多生活年代不同、写作方式迥异的女性作家,作品里却反复出现相似的意象:封闭与逃离、温顺的女主人公与疯狂的女性替身、寒冷的外部世界与燃烧的内部空间。


这不是一本只讲《简·爱》的书,也不只是对“疯女人”形象的专题研究。全书分为六个部分、十六章,从女性作者如何进入文学传统谈起,继而阅读简·奥斯汀、玛丽·雪莱、艾米莉与夏洛蒂·勃朗特、乔治·艾略特,以及19世纪女性诗人与艾米莉·狄金森。它像一次漫长的文学考古,寻找女性写作中那些被分散在镜子、洞穴、怪物、饥饿、幽灵和白色衣裙里的共同秘密。


书的第一部分先检查“作者”这个身份是如何被想象出来的。两位作者从“女王的魔镜”“句子里的感染”和“洞穴的寓言”出发,讨论文学创造为何长期被描述成一种男性的生育行为:作者是父亲,作品是他的后代;男性负责创造和命名,女性则更多作为被创造、被观看、被书写的形象存在。


随后,她们进入不同作家的文本。她们在简·奥斯汀的小说中寻找礼貌叙事之下的秘密行动;在玛丽·雪莱的《弗兰肯斯坦》中追问男性绕开女性、独自创造生命的欲望;在《呼啸山庄》中阅读荒原、幽灵与无法被文明驯服的激情。到了夏洛蒂·勃朗特,她们依次讨论《教授》《简·爱》《谢利》和《维莱特》,观察伤口、饥饿、爱情、自主与“被埋藏的生命”如何反复出现。此后,书又转向乔治·艾略特笔下的囚禁与意识,最后抵达女性诗歌和艾米莉·狄金森——一个几乎退离公共生活,却在语言内部建立辽阔世界的诗人。


因此,这本书并不是把女性作家排列成一部受害史。它真正想解释的是:当女性使用一种并非为她们准备的语言写作时,她们如何一边继承传统,一边在传统内部秘密地改写它。


文学从不缺少女性,缺少的是女性的目光


文学中从来不缺少女性。她们是爱人、母亲、女儿和缪斯,是美的象征,也是诱惑与灾难的来源。她们的爱情可以成为故事的中心,她们的死亡可以令人长久叹息。


但一个人出现在故事里,并不意味着她拥有这个故事。


她可以被写得极其美丽,却没有解释自己的权力;可以成为众人目光的中心,却始终不是目光的主人。她的身体可以成为象征,她的痛苦可以被写成诗歌,但她对于痛苦从何而来的判断,却未必能够进入文学和历史。


被看见,与拥有观看世界的权力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

被看见的人仍可能只是对象。真正的主体,不只是在故事中说出“我”,而是能够用自己的经验组织因果、命名感受、判断价值,并决定什么值得被记住。


《阁楼上的疯女人》因此改变了我们提出问题的方式。它不再只问文学中的女性是否足够正面,而是追问:女性能否从被解释的人,成为解释世界的人?


天使与疯女人,是同一座牢笼的两扇门


吉尔伯特与古芭发现,传统文学经常为女性准备两种看似相反的形象。


一种是天使。她纯洁、安静、无私,懂得照顾、等待与牺牲,似乎没有独立于他人的欲望。

另一种是怪物或疯女人。她愤怒、嫉妒、渴望、行动,不肯安静地停留在别人为她安排的位置上。


一个被安置在明亮的客厅,一个被锁进阴暗的阁楼。一个受到赞美,另一个遭到恐惧;但她们其实拥有相同的命运——她们都没有坐到书桌前,成为命名和创造的人。


天使与疯女人不是两类真实女性,而是同一套秩序处理女性主体性的两种方法:当她把自己缩小到不会威胁任何人时,她被美化;当她拒绝缩小,开始表达欲望与判断时,她便被怪物化。


这里需要分清一件事:被爱,不等于被承认为一个完整的人。


一个人也可能正因为符合他人的想象而被爱。她越准确地扮演温柔、懂事、无私的角色,越容易获得赞美;但那份赞美抵达的,或许只是她所扮演的形象。


真正的承认,是允许一个人超出我们的期待:允许她善良,也允许她愤怒;允许她爱人,也允许她拥有与爱无关的志向;允许她走近别人,也允许她保留不可被占有的精神空间。


一个人若只能以别人喜欢的方式存在,她得到的也许是爱,却未必是自由。


女性的第一场写作,是证明自己有权成为作者


男性作家进入文学传统时,面对的常常是如何继承、挑战和超越前人。吉尔伯特与古芭则提出“作者身份的焦虑”:许多女性作家在思考如何写得更好之前,首先需要面对一个更深的疑问——像我这样的人,真的可以成为作者吗?


她们所缺少的不只是教育与出版机会,也是一条受到承认的女性文学谱系,以及“女性能够创造”的文化想象。


“我能不能把句子写好”,是能力问题;“我的经验是否值得成为文学”,却是资格问题。


“我能不能开口”,是表达问题;“我的话能否被视为知识和判断”,则是权力问题。


如果一种文化长期把创造想象成男性的事业,那么女性拿起笔时,不仅要完成一部作品,还要在作品中创造“女性可以成为作者”这一可能本身。她面对的是双重创作:一方面创造作品,另一方面创造自己作为创作者的合法性。


她争取的不只是一支笔,而是这支笔所代表的解释权:她的经验能否改变人们理解爱情、婚姻、身体、母职、欲望与自由的方式。


然而,有些内容无法被直接写出。


于是,女性作家的作品常常出现两层声音:表面讲述一个社会可以接受的故事,深处却保存着另一个不能公开说出的故事。愤怒变成火焰,欲望变成幽灵,野心变成疾病,反抗则化作密室、荒野与疯狂的女性替身。


“阁楼上的疯女人”因此并不是一个未经社会污染的真实自我。她更像是女主人公为了适应秩序,不得不从自身切割出去的部分:愤怒、创造欲、身体欲望,以及那句始终不被允许公开说出的“不”。


一个自我被带到楼下,学习端庄、克制与合宜;另一个被关进楼上,替她保存不能见光的生命。


房子看起来依然完整,住在里面的人却已经被分成两半。


所谓疯狂,有时并不是理性的反面,而是一个人无法以完整身份存在时,精神所付出的代价。


门打开之后,谁来重新命名这座房子


今天的阁楼未必阴暗。它可能有明亮的灯、精致的陈设,也可能拥有无数观看者。


过去的女性被要求成为温顺、无私的天使;今天的女性有时又被要求成为另一种没有裂缝的完美形象:永远独立,永远清醒,永远美丽,永远强大,最好还能独自完成所有伤痛的疗愈。


标准改变了,衡量却没有消失。天使只是换上了现代的衣服,继续站在客厅中央;那些疲惫、迟疑、愤怒,不能始终体面的人,则可能再次被送进一间看不见的阁楼。


因此,一个真正属于女性的表达空间,不能只满足于让女性被看见。因为被看见的人,仍可能只是更加清晰的对象。


更重要的是,让女性成为观看者、判断者和解释者。她不只讲述自己经历了什么,也能够追问事情为何发生,什么力量塑造了我们的欲望、羞耻与选择,以及这个世界还能否以另一种方式被理解。


女性不是世界中一个等待被说明的专题。女性本身,就是说明世界的人。


但打开一间阁楼之后,我们也不能急着宣布整座房子已经自由。《阁楼上的疯女人》主要围绕英美白人女性作家建立文学谱系;当伯莎·梅森被理解为简·爱被压抑的愤怒替身时,伯莎作为加勒比殖民地女性的历史与声音,也可能再次被吸收进另一个女人的成长故事。


斯皮瓦克后来从帝国主义与殖民关系重新阅读《简·爱》,提醒人们:一种解放叙事可以反抗一种压迫,同时仍然参与另一种压迫;一个人获得主体性的过程,也可能以另一个人的失语为代价。


这也许是阅读最终给予我们的清醒:一种思想可以打开一扇门,也可能在门后留下新的阴影。真正的觉醒,不是找到一个能够解释所有人的答案,而是在获得解释权之后,仍愿意回头寻找那些没有被听见的人。


门打开时,风会进入房间,也会重新扬起旧日的灰尘。走出来的人未必立刻知道该往哪里去,但她已经不再只是等待被安置的人。


一个人真正走出阁楼,不只是从黑暗来到众人面前,而是终于能够用自己的目光看见世界,用自己的语言解释经验,并在所有别人给予的名字之外,参与书写自己的名字。


十方留问:

当女性终于开口时,我们是否只准备听见一个关于她的故事,还是也准备接受——她的语言,将改变我们共同理解世界的方式?



正心正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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