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现,很多女人都说过一句话:
“我不太喜欢跟女生相处,女生事情太多了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们一般不会觉得自己讨厌女人。
我们甚至会觉得,这是在夸自己。
潜台词是:我跟普通女人不一样。我不矫情、不八卦、不嫉妒、不麻烦别人,我更理性,也更好相处。
但后来我读了上野千鹤子的《厌女》,突然发现了一件让我很不舒服的事:一个女人证明自己优秀的方式,为什么常常是证明自己“不像女人”?
我们嘴上说着女人可以做自己,心里却偷偷划出了一条标准线:不能太强势,不能太软弱;不能太有野心,也不能一事无成;不能太漂亮,否则像花瓶;不能不打扮,否则又是不自律;不能太依赖男人,也不能一直单身;最好又能赚钱,又会照顾家庭,还要情绪稳定、善解人意。
女人好像不是不能成功。
女人只是必须以一种不让任何人感到不舒服的方式成功。
这就是我读《厌女》时最大的感受:厌女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有人公开说“我讨厌女人”,而是我们已经学会用一套贬低女人的标准,反过来审判自己。
厌女,不只是讨厌女人
很多人第一次看到《厌女》这个书名,可能会觉得它是一本批判男性的书。
但上野千鹤子讨论的事情,远比“男人讨厌女人”复杂。
《厌女》原作于2010年出版,中文版由王兰翻译。它借助女性主义理论分析婚姻、家庭、性别关系、母女关系、男性群体以及性别双重标准等社会现象。书中对“厌女”的概括是:对男性而言,它常常表现为对女性的蔑视和他者化;对女性而言,它可能转化成对自身女性身份的嫌恶。
也就是说,厌女不一定表现为辱骂女人。
一个人可以很“喜欢”女人,却仍然厌女。
他可以喜欢漂亮的女人、温柔的女人、听话的女人、崇拜他的女人,但他未必尊重一个有主体性、有欲望、有野心、会拒绝他的女人。
这就像有些人说自己特别爱猫。
但他爱的前提是,这只猫必须乖,必须任他抱,不能抓人,不能半夜跑酷,不能把杯子推下桌子。
他爱的不是猫。
他爱的是一个按照他的需求运行的毛绒玩具。
同样,一个人可以喜欢女人的身体、喜欢女人提供的情绪价值、喜欢女人对自己的照顾,却并不真正喜欢女人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存在。真正的尊重,不是喜欢一个人符合期待的样子,而是承认她有权成为一个不为你服务的人。
女人为什么也会厌女
讲到这里,可能会有人说:可现实中,攻击女人最狠的,有时候不也是女人吗?
的确如此。
一个女生穿得性感,最先说她“不检点”的可能是女人;一个女领导做事果断,最先说她“太强势”的可能也是女人;一个女孩决定不结婚,身边不断追问她“以后怎么办”的,也可能是母亲、姑姑和女同事。
但我后来意识到,女人对女人的苛刻,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女人天生更坏。
而是因为我们都在同一套规则里求生。
一个女孩从小就被告诉:你要懂事,要干净,要保护好自己,不要让别人说闲话。
她慢慢就会相信,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分成两种:一种是“好女人”,值得被尊重;
另一种是“坏女人”,受到伤害也是因为她自己不检点。
当她努力把自己塞进“好女人”的格子里,她就必须不断证明:“我和那些女人不一样。”
我不拜金,我不虚荣,我不主动,我不麻烦,我不靠男人,我也不嫉妒别人。
可是,当一个女人需要通过贬低另一群女人,才能换取安全感的时候,她得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尊重。
她只是拿到了一张暂时有效的通行证。
厌女不是女人之间天然的敌意,而是一套让女人争夺“例外资格”的规则。
它告诉你:女人这个群体是不好的,但只要你足够懂事、足够漂亮、足够能干、足够讨人喜欢,你就可以成为那个被豁免的人。
于是我们拼命证明自己是例外,却忘记追问:为什么“女人”本身,需要被豁免?
“我不是那种女人”
我们生活中经常出现一种表达:
“我虽然是女生,但是我很理性。”
“我跟别的女领导不一样,我不会情绪化。”
“我不需要什么女性优待,我全靠实力。”
这些话听起来很独立,但它们背后可能藏着同一个前提:女性通常是不理性的、情绪化的、依赖照顾的,而我不是。
我们以为自己在夸奖一个女人,实际上却顺手贬低了所有女人。
职场中也是这样。
一个男性领导拍桌子,大家可能觉得他有魄力;一个女性领导提高声音,就有人说她情绪不稳定。
男性主动争取晋升,被称为有上进心;女性主动谈升职加薪,可能会被评价为野心太大。
男性不参加聚餐,大家觉得他工作忙;女性不参加聚餐,容易被说不合群、不近人情。
最累的不是工作本身。
最累的是女人除了把事情做好,还要不断管理别人对自己的感受。
你要有能力,但不能让别人有压迫感;你要坚持原则,但语气必须温柔;你要表达意见,同时还要照顾现场所有人的情绪。
很多女人不是能力不够,而是把太多力气花在了让别人舒服。
久而久之,我们会形成一种条件反射。
想发言时,先问自己会不会太出风头;想拒绝时,先担心别人会不会不开心;想争取利益时,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。
我们表面上是在维持关系,实际上是在一点点缩小自己。
女人不能老,也不能不好看
厌女还有一个特别隐蔽的表现,就是女人的外貌经常被当成人格的一部分。
一个男性学者接受采访,评论区大多讨论他的观点。
一个女性学者接受采访,总有人先评价她的脸、头发、皮肤和衣服。
一个男人变老了,大家会说他成熟、有阅历。
一个女人变老了,却好像犯了什么管理不善的错误。
我们经常说,一个女人“保养得真好”,好像衰老不是自然发生的事情,而是一场女人必须拼命阻止的事故。
我并不是说女人不能化妆、减肥、穿漂亮衣服。
问题不在于你爱不爱美。
问题在于:当你不再漂亮时,你还相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看见?
很多人以为容貌焦虑只是“太在意别人的眼光”。
但它背后更深的恐惧可能是:
如果我不好看了,我还会被喜欢吗?
如果我老了,我还有价值吗?
如果我的身体不符合标准,我还配得到爱吗?
一个人可以享受美,但不能把生存的尊严全部抵押给美。
因为审美标准会变化,身体会衰老,别人的目光也永远无法真正被控制。
自由不是终于把自己修剪成了标准答案,而是你不再因为偏离答案而憎恨自己。
母亲为什么总在挑剔女儿
《厌女》中还讨论了母女关系
很多女孩成长过程中,听过最密集的外貌评价、行为约束和婚恋催促,可能恰恰来自自己的母亲。
“你怎么又胖了?”
“女孩子不要这么懒。”
“别穿这么短,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“你现在不结婚,以后就没人要了。”
女儿会觉得:为什么你不能站在我这一边?
但有些母亲并不是不知道女儿会受伤。
她只是太熟悉这个世界惩罚女人的方式了。
她年轻时可能就是靠忍耐、懂事、结婚、生育和照顾家庭,才换来了有限的安全感。于是她会本能地把自己活下来的方法交给女儿。
她不是一定想伤害女儿。
她只是把自己身上的绳子,又系到了女儿身上。
这不是为了替所有伤害找理由。
而是说,很多代际冲突的背后,都有一条没有被看见的规则:上一代女人因为遵守它而活了下来,于是她们害怕下一代女人不遵守它会付出代价。
很多母亲传给女儿的不是恶意,而是未经处理的恐惧。
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,我们既要理解她们的恐惧,也要拒绝继续复制它。
理解不是服从。
理解是我终于知道这根绳子从哪里来,然后决定让它停在我这里。
不是所有对女人的批评,都叫厌女
讲到这里也需要说明,读完《厌女》,并不意味着从此以后女人不能被批评。
女人当然可能自私、傲慢、虚伪、伤害别人。
把所有女性都想象成天然善良、天然正确,也不是真正的尊重。
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性别双重标准。
你可以不喜欢一个具体的女人,但可以多问自己一句:我讨厌的究竟是她做的这件事,还是她没有按照“女人应该有的样子”生活?
她表现出野心时,我为什么觉得不舒服?
她拒绝照顾别人时,我为什么认为她自私?
她谈论自己的欲望时,我为什么觉得她不体面?
当同样的行为发生在男人身上时,我还会作出相同的评价吗?
这是我读完这本书后,觉得最实用的一个动作:
在评价一个女人之前,先把她替换成一个男人。
假如性别换过来,你的评价也跟着变了,那我们批评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人的行为,而是她对性别秩序的偏离。
怎样停止厌恶自己
我觉得摆脱厌女,不是每天对着镜子告诉自己:“我是最棒的女人。”
这太难了,而且也未必真实。
我们可以先从几个很小的地方开始。
当一个女人取得成绩时,先评价她做成了什么,而不是她长得怎么样。
当一个女人和你选择了不同的人生,不急着证明她错了。
当自己想拒绝别人时,不再因为“不够温柔”而惩罚自己。
当你感到嫉妒时,也不用立刻羞辱自己。嫉妒有时只是提醒你:她身上拥有的某种自由,也是你想要的。
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,就是允许自己成为一个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女人。
你可以有野心,可以不贤惠,可以不年轻,可以不漂亮,可以不结婚,也可以结婚;可以做母亲,也可以不做母亲。
女性主义不是把所有女人送上同一条新的标准线。
它不应该把“独立、强大、成功”变成另一套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有人喜欢事业,有人喜欢家庭;有人享受亲密关系,有人更喜欢独处;有人勇敢外放,有人敏感安静。
选择不同,不等于谁更高级。
真正的自由,不是所有女人都活成同一种正确的人,而是女人终于不必为自己的不同道歉。
看见厌女,不是为了寻找敌人
有些人害怕读女性主义的书,因为担心自己读完会开始憎恨男性、憎恨婚姻,或者对生活充满敌意。
但我读《厌女》的感受反而是,它不是在帮我们寻找一个可以攻击的敌人。
它是在帮我们辨认一种空气。
我们所有人都呼吸过这种空气。
男性可能从中学会通过贬低女性证明自己像个男人;女性可能从中学会通过否定自己、攻击其他女性,换取认可和安全。
所以厌女不只伤害女人。
它也会让男人害怕温柔、脆弱、依赖和失败,因为这些品质经常被贬低为“像女人”。
当一个社会认为女性是次等的,所有被视为“女性化”的东西都会跟着被轻视。
最后,每个人都只能扮演一个狭窄的角色。
男人不能哭,女人不能怒;男人必须成功,女人必须讨喜。
我们看起来在对立,实际上都在被同一套标准驱赶。
读《厌女》的意义,不是从此以后再也不犯错,也不是证明自己比别人更清醒。
而是下一次,当我又想说“女人就是麻烦”“她这么做肯定是为了吸引男人”“女领导都很难相处”的时候,我能够停一下。
这究竟是我真正的判断,还是这个世界借我的嘴,又重复了一遍它已经说了很多年的话?
我们可能很难立刻生活在一个完全没有厌女的世界里。
但至少,我们可以先不再用厌女的方式对待自己,也不再通过贬低另一个女人,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一个女人真正获得自由的开始,不是终于成为了一个人人称赞的“好女人”。
而是她终于相信:即使不符合任何人的标准,她也不必讨厌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