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现,我们对母亲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。
我们知道她做饭放不放香菜,知道她买东西总舍不得给自己花钱,知道她一着急就会重复说同一句话。
我们熟悉她的唠叨、习惯和脾气。
可你要突然问一句:
你妈妈年轻的时候,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
她第一次恋爱是什么感觉?
她有没有在哪个晚上,后悔过自己选择的人生?
她除了希望孩子过得好,还对这个世界有过什么欲望?
很多人可能答不上来。
我们认识“我的妈妈”,却不一定认识那个女人。
一个女人生下孩子以后,她原来的名字、青春、野心、恐惧,好像都会被压缩进一个称呼里:妈妈。
从此以后,我们评价她的标准,也变成了她是不是一个好母亲。
她有没有照顾好孩子,有没有为家庭牺牲,有没有永远耐心、稳定、无私。
但安妮·埃尔诺的《一个女人》,恰恰在做一件相反的事。
她不只是想纪念自己的母亲。
她想穿过“母亲”这个身份,重新找到那个独立存在过的女人。
我们失去母亲时,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爱我们的人,也是一个我们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。
母亲去世以后,她才开始寻找母亲
1986年4月7日,安妮·埃尔诺的母亲在巴黎郊区一家养老机构去世。她生前患有阿尔茨海默病,生命最后几年,记忆、语言和行动能力逐渐衰退。《一个女人》便从这场死亡开始。埃尔诺试图回到母亲的一生,重新找回她不同阶段的面貌,并把她写成一个不依附于女儿而存在的人。
这本书的开头没有煽情。
护士在电话里告诉她,母亲吃完早饭后去世了。
她赶到医院,看见母亲的身体已经被清洗,遗物被装进袋子。接下来,她需要处理登记、棺木、葬礼和各种具体事务。
死亡真正发生的时候,经常不是电影里的样子。
没有恰到好处的音乐,也没有一个人跪在床边,说出准备了很多年的告别。
更多时候,你要接电话、签字、找证件,
回答一个陌生人提出的问题:
她叫什么名字?
在哪里出生?
最后住在哪里?
一个跟你纠缠了一生的人,最后被整理成表格里的几项信息。
等所有事情都办完,悲伤才慢慢追上来。
可埃尔诺写母亲,不只是因为她舍不得。
她意识到,那个连接自己和原来世界的人消失了。
母亲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,知道她从什么样的家庭里走出来,也知道她在成为作家以前,曾经是谁。
一个人的离开,会带走一部分只有她知道的你。
我们为亲人离世而痛苦,不只是因为以后见不到她,也是因为有一部分自己的过去,从此再也无人作证。
母女之间,不只有爱
我们很喜欢把母爱描述成一种纯粹的感情。
母亲无条件地爱孩子,女儿天然地理解母亲。
可真实的母女关系,很少这么干净。
女儿可能爱母亲,也会嫌她粗俗;依赖母亲,又想拼命逃离她;希望得到她的认可,同时讨厌自己被她控制。
母亲也可能为女儿骄傲,又害怕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;希望她有出息,又不能接受她活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。
《一个女人》写的正是这种既牢固又矛盾的关系:母女互相依赖,却又被年龄、生活方式和社会处境逐渐分开。
很多女儿长大以后,都会经历一个阶段:
突然特别不耐烦听母亲说话。
她讲的事情很琐碎,观点有些过时,普通话可能不标准,也不懂你工作中那些复杂的名词。
你给她看一个新东西,她学半天还是不会;你已经解释过很多遍,她下一次又会问。
你开始觉得:为什么她不能理解我?
但我们很少反过来想:她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儿,走进了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,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上。
有些母亲的唠叨,本质上是一种笨拙的追赶。
她问你吃饭了吗、冷不冷、什么时候回家,是因为除了这些问题,她已经不知道还能通过什么方式参与女儿的生活。
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控制和伤害都应该被原谅。
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,不等于接受她可以这样对你。
只是有时候,当我们把母亲仅仅看成“一个没有满足我需求的人”,就会忽略她也生活在自己的局限、恐惧和匮乏里。
成年以后看见母亲,不是终于认定她是对的,而是承认她也是一个会犯错、会害怕、能力有限的普通人。
女儿向上走,也可能意味着离开母亲
埃尔诺的母亲出生于法国诺曼底的普通劳动者家庭,后来经营小店和餐饮生意。她重视阅读和教育,也为女儿创造了离开原有阶层、进入知识世界的条件。但女儿的社会上升,也让母女之间逐渐出现了语言、审美和生活方式上的距离。
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。
很多父母拼命供孩子读书,就是希望孩子不要再过自己这样的生活。
可孩子真的走出去以后,双方却可能越来越难以理解彼此。
父母谈的是收入稳定、吃饱穿暖、人情往来。
孩子谈的是自我实现、精神自由、边界感和人生价值。
女儿开始嫌母亲说话声音太大,穿衣服不够得体,在公共场合的某些举动让自己尴尬。
她知道这种嫌弃不好,却控制不住。
因为母亲身上保留着她拼命想摆脱的过去。
我们常说一个人成功了,是“靠自己走出来”。
可没有人真的只靠自己。
你今天觉得理所当然的教育、表达能力和选择权,背后可能站着一个不懂这些东西,却拼命想把你送到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最矛盾的是:
你必须在某种程度上离开她,才能成为你自己。
可等你真正离开以后,又会为这份距离感到内疚。
有些女儿不是不爱母亲,而是她每向前走一步,都在离母亲熟悉的世界更远一点。
我们总是要求母亲无私
一个女人成为母亲以后,社会很容易默认她应该发生一种彻底的变化。
从前她可以有自己的兴趣、欲望和脾气。
有了孩子以后,她最好自动变得无私、耐心、稳定,能够处理所有人的情绪,却没有自己的情绪。
孩子小时候,她要随叫随到。
孩子长大以后,她要学会退出。
她既不能缺席,也不能控制;既要付出,又不能要求回报;最好爱得深沉,同时不给任何人造成压力。
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工作。
更隐蔽的是,母亲自己也可能相信这套标准。
她习惯把好吃的留给孩子,买东西先考虑家里,生病了也不说。
久而久之,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自然发生的。
但一个人长期放弃自己,不代表她天生没有需要。
我们经常把母亲的牺牲写成美德,却很少追问:
她有别的选择吗?
她有没有不愿意?
她失去过什么?
她是否也曾经在厨房里、在孩子睡着以后,短暂地想过另一种人生?
我觉得尊重母亲,不只是赞美她为家庭付出了多少。
真正的尊重,是允许她不那么无私。
她可以累,可以不想做饭,可以把钱花在自己身上,可以拥有不围绕丈夫和孩子展开的生活。
爱一个母亲,不应该只是感谢她牺牲了自己,也应该包括希望她不必继续牺牲。
一个强大的女人,也会慢慢变得需要照顾
埃尔诺记忆中的母亲,是一个有力量、行动迅速、对生活充满兴趣的女人。
可疾病一点点改变了她。
她失去记忆,逐渐无法照顾自己,也不再是女儿熟悉的那个强大存在。
很多人真正意识到父母老了,并不是在某个生日。
而是在一个非常具体的瞬间。
可能是父亲突然看不清手机上的字。
可能是母亲走路时,下意识扶住了你的胳膊。
也可能是你发现,那个曾经替你解决所有问题的人,开始用有些不安的语气问:个应该怎么弄?
父母衰老最刺痛人的地方,是角色发生了倒转。
小时候,母亲教你穿衣服、吃饭、过马路。
后来,你开始提醒她吃药,帮她挂号,教她怎么使用手机。
我们很容易因为着急而对父母不耐烦。
你怎么又忘了?
我不是刚说过吗?
这有什么不会的?
可我们忘了,小时候的自己,也曾经把同一个问题问过几十遍。
只是那时,时间在我们这一边。
现在,时间站到了另一边。
照顾衰老的父母很辛苦,有时甚至会让人疲惫、愤怒和崩溃。
承认这些感受,并不代表不孝。
没有人能永远温柔地面对失去。
爱不是从来不觉得麻烦,而是即使觉得麻烦,也知道眼前这个正在衰退的人,不应该因此失去尊严。
母亲不是她生命最后的样子
当一个人患病、衰老、失去行动能力以后,我们很容易用她最后的状态覆盖她的一生。
她变成了“那个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”。
好像她从来没有年轻过,没有漂亮过,没有独自走在街上,没有爱过谁,也没有做出过大胆的决定。
但疾病只是一个人的一段经历。
它不是她全部的人生。
养老院里的那个老人,也曾经是一个少女。
她可能在镜子前认真梳过头发,可能偷偷喜欢过一个人,可能跟父母吵架,可能对未来抱有过夸张的幻想。
只是这些事情发生得太早了。
早到我们来不及认识。
孩子常常以为,父母的人生是从自己出生那天才开始的。
我们看到的母亲,仿佛一开始就是母亲。
可在我们出现以前,她已经走过很长一段路。
一个人衰老以后最需要的尊重,就是别人依然记得:她不只是眼前这副需要照料的身体。
趁母亲还在,问她一些与自己无关的问题
我们和父母聊天,经常都在交换功能性信息。
吃饭了吗?
身体怎么样?
最近忙不忙?
什么时候回家?
这些问题当然重要。
但它们很少真正进入一个人的内部世界。
我们可以试着问母亲一些过去没有问过的问题:
你小时候最喜欢谁?
你第一次赚钱以后,买了什么?
你年轻时有没有特别嫉妒过一个人?
你当年为什么会选择爸爸?
你有没有哪一刻不想结婚,或者不想成为母亲?
你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?
你有没有一件一直想做,却没有做的事?
问这些问题,不是为了完成一项“了解父母”的任务。
而是把她从母亲的位置上请下来,让她作为一个女人,重新讲一次自己。
当然,她不一定愿意回答。
有些父母不习惯谈感受,也可能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好说的。
但至少我们可以慢慢改变看待她的方式。
买衣服时,不只问她“实不实用”,也问她喜不喜欢。
安排家庭生活时,不只默认她愿意照顾所有人,也问她想怎么过。
她讲起一件重复了很多次的往事时,也许可以暂时不打断。
因为有一天,我们可能会非常想再听一遍。
所谓珍惜,不只是多陪父母吃几顿饭,也是趁她还能回答时,认真听听她怎样解释自己的一生。
写下一个人,也是把她重新生出来
《一个女人》并不是一本把母亲写得完美无缺的书。
埃尔诺保留了母女之间的矛盾、羞耻、疏远、依赖和爱。
她没有用温情把所有不愉快覆盖掉。
这种克制反而让母亲变得更真实。
官方出版介绍将这本书称为一场回到过去的追寻:埃尔诺试图让母亲不只作为“自己的母亲”被记住,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重新出现。
我们通常以为,纪念一个人就是只留下她最好的部分。
可真正的纪念,也许不是把她塑造成一尊完美的雕像。
而是允许她复杂。
她善良,也可能刻薄;强大,也会软弱;爱自己的孩子,也可能在爱里带着控制。
正因为她不完美,她才不是一个抽象的“伟大母亲”。
她是一个具体的人。
一个人的身体会消失,但只要还有人记得她说话的语气、买东西时的习惯、发脾气的样子,以及她曾经如何拼命生活,她就没有彻底被压缩成死亡证明上的几个字。
写作不能让一个人复活。
但它可以把一个人从遗忘中暂时带回来。
真正的怀念,不是只记住一个人对我有多好,而是努力记住她原本是一个怎样的人。
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理解母亲
读完《一个女人》,我还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:即使我们做了很多努力,也不可能彻底认识自己的母亲。
她生活过的年代、经历过的羞耻、没有说出口的欲望,有些已经无法还原。
她可能主动隐瞒了一部分自己。
也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语言去解释。
我们总想在失去一个人以前,把所有问题都问完,把所有误会都解开,把所有关系都修复。
可真实的人生很少有这样完整的结局。
有些话来不及说。
有些答案永远不会知道。
有些爱一辈子都混杂着怨恨和误解。
接受这一点也很重要。
爱一个人,不一定要彻底理解她。
有时候,我们只能承认:
她曾经以自己的方式爱过我,也曾经因为自己的局限伤害过我。
我从她那里得到了生命,也花了很长时间,才学会与她分开。
母女之间最深的连接,也许不是永远亲密无间。
而是女儿终于能够看着母亲说:
你不是我人生里的一个角色。
你拥有过一个我没有参与、也无法完全知道的人生。
但我愿意相信,那个人生和我的一样真实,一样重要。
一个女儿真正长大的时刻,不是终于摆脱了母亲。
而是她不再只从自己的需要出发,去判断母亲这一生过得好不好。
我们总以为,母亲会一直在那里。
等我们忙完工作,等我们情绪好一点,等我们有空回家,再慢慢了解她。
可是一个人的记忆会衰退,身体会老去,能够讲述自己的时间也会结束。
所以趁她还在,可以问问她:
在成为我的母亲以前,你是谁?
不要只叫她妈妈。
也试着看见她的名字,看见她的青春、欲望、遗憾和那些没有实现的人生。
因为母亲不是一个生来就站在我们身后的人。
她也曾经站在自己人生的中央。
我们能给母亲最深的爱,也许不是永远把她当作母亲。
而是终于承认,她首先是一个女人,然后才成为了我的母亲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