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解绳结,总以为只要找到正确的一端,用力一拉,结就会松开。后来才发现,有些结恰恰是因为太多人各自抓住一端、朝着熟悉的方向用力,才变得越来越紧。
性别问题也是如此。
我们习惯寻找一个明确的责任人:是不是某些男人不够尊重女性?是不是某些女性太过顺从?是不是家庭教育出了问题?这些解释并非全无道理,却容易让我们以为,只要找到几个思想落后的人,性别不平等就能得到解决。
艾伦·约翰逊的《性别打结》却把视线从“谁是坏人”移向另一个问题:
当大多数人并不认为自己怀有恶意时,一套不平等的秩序为什么仍然能够稳定地延续?
这本书最重要的贡献,不是给父权制增加一个更响亮的批判,而是改变我们理解它的方式:父权制首先不是某个男人,也不是一群男人,而是一套人们共同生活、反复参与,却并非由任何一个人独自创造的社会系统。
先不要问谁有罪,要先看见什么正在运转
《性别打结》的全书结构非常清楚:第一部分解释父权制究竟是什么;第二部分分析人们为什么难以看见它,以及哪些观念阻碍改变;第三部分则讨论羞耻、责任、男性暴力和具体的改变方式。第三版还增加了有关男性暴力成因与社会隐形性的章节。
约翰逊特意把一章命名为:父权制是一件“事”,不是一个“他”、一个“他们”或一个“我们”。
因为当人们听到“父权制”,常常立刻翻译成“所有男人都是压迫者”。男人因此感到自己被指控,开始列举自己如何尊重妻子、疼爱女儿;女性也可能指出,生活中同样存在强势女性与弱势男性。讨论很快从社会结构变成了个人品德的辩护。
但一个人没有主动伤害女性,并不能证明他所处的制度没有性别偏向;正如一个性格温和的管理者,也不能单凭自己的善意消除机构内部已经形成的权力差异。
个人是否善良,与一个系统如何分配权力,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。
如果只讨论前者,我们最终关心的便不再是不平等是否存在,而是每个人能否继续相信自己是一个好人。
父权制并不是“男人掌控一切”这么简单
约翰逊认为,一个社会之所以具有父权特征,是因为它通过四种彼此连接的方式推动男性特权:它由男性主导、以男性为价值标准、以男性为注意力中心,同时围绕对控制的执着组织社会生活。
男性主导相对容易看见:政治、经济、宗教、军事与家庭中的重要权力位置,长期主要由男性占据。
更隐蔽的是“男性认同”。它指的是,那些被视为优秀、可靠和有领导力的品质——强硬、竞争、理性、果断、控制局面——往往同时被编码为男性气质。于是,一个男人获得权力,看起来像是能力与位置自然吻合;一个女人获得同样的权力,却常常还要处理另一道无形的难题:她是否太强势、是否不够温和、是否仍然像一个“合适的女人”。
而所谓男性中心,也不只是故事里男性人物更多。
真正的中心,是一个位置可以不被标记。男人的经验可以被称为经验,女人的经验却容易被归入“女性经验”;男人讨论政治、战争与历史,似乎是在讨论世界,女人讨论婚姻、身体与照护,却常被认为只是在讨论女人。
中心最强大的时候,不是它高声宣告自己重要,而是它让自己的特殊经验看起来像普遍的人类经验。
至于控制,它则把这些线紧紧系在一起。一个社会越崇拜支配、胜负、坚不可摧和对局面的掌握,就越容易贬低脆弱、依赖、照护与相互需要。
但人无法真正脱离他人而生活。
于是,父权制要求男人表现得仿佛不需要任何人,同时又把照护、情感和关系劳动交给女性承担。它让女性为男性保存被男性气质排除出去的那一部分人性,又常常因为女性代表着依赖与脆弱,而贬低她们。
这便是一个结的形状:人一面需要自己被迫轻视的东西,一面又通过轻视提供这些东西的人,维持自己的优越位置。
最牢固的秩序,往往不需要所有人真心相信
一个常见的疑问是:如果父权制压迫女性,为什么有些女性也会维护它?
约翰逊的回答非常重要:参与一个制度,不等于创造了这个制度,也不意味着每一个参与者从中获得相同利益。
当不平等已经进入日常生活,人们常会选择适应,因为适应所遭遇的阻力小于反抗。一个女性可能教女儿要懂事、要忍耐,并不一定因为她从未感受过不公;也可能正因为她清楚不服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,所以把自己曾经用来生存的方法传给下一代。
她躺在一张别人铺好的床上,并不能因此证明那张床由她建造,更不能证明她若拥有更好的选择,仍然愿意睡在那里。约翰逊特别提醒,受压迫者对制度的适应,不应被解释成自由而充分的认同。
这让我们看见,秩序并不总靠相信维持。
有时它只需要足够多的人认为:虽然不舒服,但最好不要惹麻烦;虽然并不公平,但事情一直都是如此;虽然我看见了问题,但说出来的代价似乎更高。
一个制度最稳定的时刻,不是人人都赞美它,而是多数人无法想象还有别的活法。
真正把结拉紧的,是“最小阻力之路”
“最小阻力之路”是《性别打结》中最有解释力的概念。
它指的不是最轻松、最愉快的选择,而是相较于其他选项,最不容易受到惩罚、排斥和质疑的方向。
在一群男性拿女性开玩笑时,跟着笑可能并不舒服,但公开制止会面临更大的社交风险;家庭中默认女性承担更多照护工作可能令人疲惫,但拒绝又可能被评价为自私、不负责任;工作场所里,管理者更容易指导、提拔与自己相似的人,并不一定经过明确的歧视决定,却会使原有权力结构不断复制。约翰逊认为,我们的生活由无数这样的选择构成,人们往往在不自觉中沿着最熟悉、安全的路径前进。
这也是为什么,仅仅拥有正确观念并不足够。
一个人完全可以相信男女平等,却在日常生活中继续选择最省事的安排;可以反对性别歧视,却在别人指出问题时,首先为自己辩护;可以欣赏坚强的女性,却在与她共同生活时,仍期待她负责照顾所有人的情绪。
制度并不只存在于法律、公司或国家里。它也存在于会议上谁总是记录、家庭里谁记得孩子的日程、饭桌上谁的话更少被打断,以及当一个女人表达愤怒时,人们首先关心她的语气,还是她愤怒的原因。
结构并不是悬在个人头顶的一张巨网。结构也通过个人一次次看似微小的选择,获得具体的生命。
男人也会受伤,但受伤不等于失去特权
约翰逊并没有把父权制写成一个只伤害女性、让所有男性轻松获利的简单模型。
父权文化要求男人证明自己坚强、独立、具有控制力,并远离一切被视为女性化的东西。许多男人因此害怕脆弱,难以建立深刻的情感关系,也时刻承受着被其他男性评价为“不够像男人”的焦虑。
但这里必须保持一个重要的区别:
一个制度会伤害特权群体中的个人,并不意味着特权因此不存在。
国王也可能不快乐,但他的痛苦并不会使他与臣民处于相同位置。一个男人可能因男性气质规范而失去表达情感的能力,却仍可能在职场、家庭和公共空间中获得女性通常没有的默认信任与行动自由。
父权制对男人的伤害,与它对女性的压迫可以同时存在,却不能互相抵消
如果用男人也很痛苦来否认女性受到的结构性限制,那便再次把男人的经验放在了讨论中心;但如果完全不看见男人如何被系统塑造,也会忽略改变为什么如此困难。
这个结之所以紧,是因为它不仅分配利益,也塑造欲望;不仅规定人拥有什么,也规定人应当成为什么。
羞耻只想证明自己清白,责任则要求我们改变参与方式
讨论性别问题时,人们很容易陷入羞耻与指责。
男人害怕承认自己拥有特权,因为这仿佛意味着此前的一切成就都不再属于自己;女性也可能因曾经顺从、沉默或取悦权力而责备自己。
约翰逊却试图把讨论从“谁应该感到羞耻”转向“谁愿意承担责任”。
没有人亲自选择出生在父权社会,也没有哪一个人单独创造了这套制度。但它已经成为我们共同继承的遗产,而我们每天都在决定如何使用这份遗产。约翰逊认为,仅仅因为一个人属于优势群体,并不足以成为个人内疚的理由;但它确实构成了一种责任:看清自己如何参与,并作出有意识的不同选择。
羞耻总是回望自我:
我是坏人吗?
我还有资格说话吗?
别人是否误解了我?
责任则把目光投向关系和后果:
我的沉默保护了谁?
我的选择让哪一条道路变得更容易?
我可以怎样使下一次不同?
羞耻关心的是自我形象,责任关心的是我们共同生活的世界。
这也是《性别打结》最温和、同时最严格的地方。它不要求人因为没有创造历史而背负全部罪责,却也不允许人因为自己不是始作俑者,就宣布与历史无关。
结不会被一次英雄行为解开
解结最危险的方式,是抓住其中一根线猛然用力。
我们可能以为,只要出现更多成功女性,只要个别男人学会尊重女性,只要家庭内部公平分工,问题就会解决。这些改变都很重要,但它们若没有触及权力如何被定义、价值如何被排序、控制为何受到崇拜,旧结仍可能换一种形式重新收紧。
一个女人进入高位,并不自动改变高位所要求的男性化标准;一个男人参与家务,也不意味着他已经放弃把自己的参与视为额外贡献;性别角色变得灵活,也未必意味着支配和控制的逻辑已经消失。
约翰逊所要求的改变因此并不壮观。
它常常只是有人在最小阻力之路前停了一下,没有按照惯性继续走;有人愿意听完不舒服的话,而不是立刻辩解;有人在分配时间、注意力、金钱和权力时,开始看见自己从前认为理所当然的安排。
一次选择无法解开整个结,但它会让某一根线略微松动。
当越来越多人不再朝着同一个方向拉扯,结才可能失去原有的力量。
我们继承了绳子,却不必继承它的形状
《性别打结》并不承诺一个没有冲突的世界。
它只是告诉我们,许多看似私人、零散甚至偶然的性别经验,其实属于同一张结构;而结构虽然早于个人存在,也必须借助个人的参与才能继续运行。
我们没有选择最初拿到怎样的绳子。上面已经有前人留下的拉力、磨损和结痕。
但继承并不等于服从。
自由也不意味着站在系统之外,仿佛自己从未受到影响。更真实的自由,是看见自己始终身在其中,仍然愿意为每一次参与选择不同的方向。
一个结,是历史被压缩成习惯的样子。
而解结,就是让习惯重新成为选择。





